追索中华文明的根脉——记“清华简”研究保护团队

2020-04-02 08:05栏目:教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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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华简”整理还需10年

追索中华文明的根脉

来源:大众日报 2014-1-17 卢昱

——记“清华简”研究保护团队

  李学勤说:“一个社会的物质条件达到一定程度,人们会愈发渴求知道,我们是谁,我们从哪儿来,我们又将走向何处。从这个意义来说,历史就像若干碎片,发现得越多,复原的可能性就越大。”

来源:光明日报 2014-1-7 丰捷 邓晖

  “清华简”的全部整理研究报告预计为13至15辑,李学勤带领的研究团队以每年完成一辑的速度展开释读工作,这项拼接历史碎片的工作大约还需要10年左右时间。在清华园西北角,历经沧桑的图书馆老馆是“清华简”保护库房所在地。拾阶而上,进得二楼,在20平方米局促的会议室里,是“清华简”释读团队攻坚克难的主战场。

  有这样一群人,他们以毕生之力追索历史的真相,在历史的“碎片”中还原历史,用每一个对古老文明的最新发现告诉世界:中华民族,如此骄傲地一路走来。

  “实在太广博。经常有一篇拿出来,一段文句,一个字也不认识,像是古人随便撒了一把字模,又随便拢了拢,拢到了简上。很多字根本看不懂,看懂一个都高兴得不得了。”李学勤时常感叹“清华简比原来想象的更丰富”。

  第四辑整理报告即将面世,第五辑释读工作已经开始,接连为中华文明增添可靠注脚的清华简研究保护团队,继续为历史学、古文字学等领域的研究提供第一手资料。

  出于对历史的敬畏,这个团队在冷板凳上默默付出,追寻、探究,甚至无数次推倒重来。“科学史上每一次重大的发现,都有强烈的兴趣支撑。做学问不能有功利心,否则永远都体会不到那种发现后的喜悦。”李学勤说。

  穿越历史的隧道,我们,究竟怎样延续中华古老的文明?

  李学勤认为,中国人做学问,特别是研究中国传统文化的传承,是每个中国人的责任,特别是学者的责任。“中国人不做,谁来做,外国人来做,那我们的文化便成了博物馆藏品了。当然,我们欢迎外国人研究,吸收他们有价值的研究方法,这点不保守。”

  当地时间2013年8月27日,纽约,联合国总部大楼,古色古香的展板前,不同肤色的手指划过写满历史的竹简,和古老文明对话。透过一个个遒劲有力的楚文字,世界就这样,从公元2013年走进2300多年前的东方。

  “中国文化要复兴,我常常讲,既有传承,又有创新,没有传承无所谓创新。没有创新,传承就是复古。国学的主流是儒学,儒学的核心是经学,这不是价值判断,而是事实。对于中国传统文化,最重要从精神上体会,不是背几篇文章,要有一种民族自信和亲和感与认同感。我们有自己的文化,发扬这个文化,国学不能成为汉学。”

  这是清华简,2500枚幸免于秦火的历史“碎片”。

  儒学发展中特别值得研究的时代,除了百家争鸣的春秋战国时期之外,李学勤认为宋代也值得研究。“儒学传统发展以后,有几个转折,汉朝并没有太多思想的内容。秦始皇焚书,是个断层,西汉建立后,上百年的时间继承过去的文化传统,所以注意对传统经典的注说。到宋代,儒学出现了新的高峰。文化有一个盛衰期,孔子是最高的代表,第二个时期,影响最大的是朱子。我做过一些工作,有很多想法,现在没有时间做了,收集的书送给图书馆了。”

  当古埃及人用纸草记事、古巴比伦人以泥版为书时,我们的先民劈竹成篾,削薄打磨、火烤编连,将最鲜活的史实书于竹简,传遗后世。他们不会想到,在2300多年后的某一天,这突然翻开的古老典籍,成为破译文明图谱至关重要的密码。

  德国哲学家雅斯贝尔斯认为,在公元前500年前后,古希腊、以色列、印度和中国几乎同时出现了伟大的思想家,他们都对人类关切的根本问题提出了独到的见解。更重要的是,虽然这些地方在地理上有千山万水的阻隔,但它们在轴心时代的文化却有很多相通的地方。这些文明经过两千多年的传承和发展,已成为人类共同的重要精神财富。

  历史的一声令下,开启了一群人不辍不怠的五年。1800多个日日夜夜,与“简”为伴,他们奋力找寻中华文明隐藏其中的每一点痕迹,也把自己写进了这段浩瀚的历史。

  对此,李学勤认为,古代思想文化本身有其特点和发展规律。百家争鸣的时代不可能重复,也不可能超越。“马克思说希腊的美术、雕塑,后人永远不可能模仿、超越,那个时代有那个时代的特点,后人不可能做到。”

  他们,是清华大学“清华简”研究保护团队。

  “每个时代之间都有传承创新,今天也是如此。有学者提出会有新的轴心时代,我认同这个观点。”李学勤说。

为古史补白:“司马迁都没看过的典籍,读起来实在太激动!”

  一切,要从那个神秘的开始说起。

  2008年7月15日,溽暑难当。清华大学历史系教授刘国忠正准备放暑假,一个电话中止了他的行程:“留校待命,等候重要通知。”

  搭飞机、坐专车,下午两点,一位远道而来的“客人”终于来了。一个被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箱子被小心翼翼地抬进事前准备好的保护室,箱子打开,所有人的目光瞬间定格。

  几个圆柱状的塑料筒里盛放着用保鲜膜包裹的竹简,里面湿漉漉的,剩下零散的用新竹片衬着——2500枚来自遥远战国时代的竹简静静地躺在那里。

  “震撼!”清华大学历史系教授李学勤早已在香港见过这批竹简,却依然用这两个字直白地描述心情,甚至在几个月后,“心中的强烈震撼感还没有过去。这是司马迁都没有看过的典籍,读起来实在太激动!”

  震动和惊喜绝不囿于清华园。2008年10月14日,11位国内文字、考古、历史学等方面的顶级专家齐聚清华,在细致观摩这批竹简后,惊叹“从重要意义上讲,其价值怎么估计都不过分”,堪与汉景帝末年的孔壁、西晋武帝咸宁五年的汲冢相媲美:“这批竹简是十分珍贵的历史文物,涉及中国传统文化的核心内容,是前所罕见的重大发现,必将受到国内外学者重视,对历史学、考古学、古文字学、文献学等许多学科将会产生广泛深远的影响。”

  专家们鉴定后,这批珍贵竹简发现的讯息被公之于众,人们依照惯例,称之为“清华简”。

  接下来的5年,李学勤和他的团队以扎实的论证,让2300多年前中华文明的高度、广度和深度得以呈现,更为我们提供了一种更具历史存在感的视角,不再囿于传世典籍的记载,一步就迈到了历史身边。

  他们中的每一位,都是先秦史研究的顶尖学者——被视为“见过全中国最多简牍”的中国文化遗产研究院研究员李均明、赵桂芳夫妇来了,天天“长”在保护室里;著名古文字学家赵平安来了,退掉北师大的大房子,搬进了清华园局促的周转房,仅仅因为李学勤的一个电话。

  还有国内著名楚文字研究专家李守奎和甲骨文研究专家沈建华。“怎样才能用最快速度参与到清华简研究工作中?”李守奎先做访问学者,再做清华教授,终于圆了“每天都能见到清华简”的心愿。沈建华则是离开了香港中文大学待遇优厚的教职,“过去我做梦,满脑子都是甲骨文。现在一闭上眼,满脑子都是清华简!”

  这个以共同学术信仰凝聚的团队,组成了清华大学出土文献研究与保护中心。从2010年起,以“一年一辑整理报告”的速度,回馈历史的“馈赠”:

  多篇《尚书》重见天日,“算清”了那笔1000多年来聚讼不休的“糊涂账”:力证东晋文人梅赜所献的孔传本古文《尚书》系伪造,对于中国学术史、历史文献学等许多学科起到了重大推动作用。

  已整理出的《系年》简,记载了西周初年至战国前期的历史,不少记载为传世文献所未有,或与传统看法不同。一个最让学者们津津乐道的例子,就是通过《系年》的记载,终于揭开了秦人发源于东方却最终崛起于西北的这一秘密。另外还有多部历史著作目前尚未整理,众多历史真相正在被一一揭示。

  《楚居》第一次从出土简帛的角度给我们提供了楚国的国君世系,尤其是简中所记载的楚国10多次迁都情景,使我们悟到了楚国一次次的发展历程,也为考古中的楚都探寻提供了契机。秦后便已亡佚的武王、周公等人的乐诗和周文王对其子武王的遗言也跃然简上。透过这些诗作,周初君臣们宴会的欢快情景得以再现;周文王对武王惇惇告诫的中道思想,也使我们有机会追溯儒家中庸思想的源头。

  《芮良夫毖》《周公之琴舞》是类似《诗经》的雅、颂一类的诗歌,而《赤鸠之集汤之屋》则完整记载了一个充满巫术色彩的小说故事,看到这些珍秘的文学作品后,许多学者由衷感慨,先秦的文学史需要改写。

  即将发表的《算表》则是迄今所见中国最早的数学文献实物,而且还可以用于实际运算,为我们展示了先秦数学所达到的高度。尤其是学者们从这篇简文中释读出了先秦时期表达四分之一的专有名字“釮”,解决了先秦数学史上的一大疑难问题。

  《筮法》则是清华简第四辑所收各篇中的又一个亮点,它详细记述占筮的原理和方法,为解决《易》学中长期争论不休的数字卦问题提供了崭新的契机。

  ……

为理想痴迷:“遇到清华简,我们怎么就这么幸运呢?”

  复原历史,为了什么?

  这是中国历代学者求索的命题。在被称为“历史的民族”的国度,中国人历来重视自己的历史,我们有汗牛充栋的历史载籍,有悠久丰富的史学传承。我们把历史看作中华民族优秀文化不可或缺的核心、文化创造取之不竭的源泉。但,5000多年的历史,越往上追溯,越显得模糊,中华文化外来说的误解一度甚嚣尘上。

  追索文明之源的使命,让这群早已功成名就的大家拼尽心力。

  清华园西北角,那座经历了世纪沧桑的图书馆老馆,如今是清华简保护库房所在地。拾阶而上,进得三楼,3台空调昼夜不歇的房间内弥漫着刺鼻的化学气味,数十个盛满竹简的不锈钢托盘一字排开。

  刘国忠的工作日记,记录下了一段惊心动魄的记忆。“7月15日,竹简运抵清华。由于学校已经开始放假,便计划在暑假只进行基本维护……”“7月16日,竹简看上去与刚到时没有什么区别,一切正常。”“7月17日,在浸泡有竹简的4号器皿内,工作人员感觉到粘在竹简表面的一些白色粉状物面积似乎有所扩大,而且似乎变得更白;7号器皿内也有一些类似情况,但较轻微;个别器皿中还有一些异味。”

  为了抗击极易损毁竹简的活体霉菌,李均明、赵桂芳、刘国忠带领年轻的博士生马楠,与化学系的老师们一起,几乎放弃一切休假,开始了整整三个月的抢救性清洗保护。“竹简在墓葬中泡了2000多年,就像开水中煮熟的面条,轻轻一碰就断裂。一些污物又在竹简表面形成一层坚硬的外壳,很难去除。有时一人一天只能清理一枚简。”说起那段艰苦的日子,李均明反倒一脸幸福,“越累,越兴奋。这不正好说明简是真的,有谁能造假造出几千年前的污垢?”

  还有更繁琐的。“把所有清华简的原大照片一条条剪下编号,然后比对、归类、编排、缀合,最后把这些照片分成若干篇,每篇的前后顺序也要基本排定。”李守奎至今难忘和同仁们一起“用2500块碎片做拼图”的日子,“恨不得一天24小时都泡在库房外的大工作室里。”

  可文物库房的开放时间有着严格限制。“每天早上八点开门,七点半刚过,大家就开始在楼下转悠。均明和桂芳老师住得最远、到得最早,60多岁的人了,为了错开早高峰,每天4点就起床出门。门一开,三步并作两步往楼上跑。要是谁拼上一片,准保大喊一声‘拼上啦!’,别提有多得意!”早已在学界成名的李守奎说起这些,手舞足蹈,“最可气的就是下午五点关门。谁都不愿意先走,使劲跟管理员赔笑脸,‘就剩一点了,就剩一点了,弄完就走’,直到把人都惹急了,才肯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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